一眼看见爱华大姐(我见过的两位敦煌亲戚之一),旁边应该是姐夫,他们直接进到了机场,就站在弦梯下,远远地张开了双手,激动地迎着公公婆婆大声叫着:“爸爸、妈妈,我们在这里”。。。
这带着乡音的亲切呼唤,顿时让我两眼发热,大滴大滴的泪水涌了出来。早听婆婆说过,在家乡只要是晚辈,除了叫自己的父母为“爸爸妈妈”外,自家的大爷大娘、叔叔婶婶也都要唤之“爸爸妈妈”。这就是亲情啊!这纯朴的声音,这亲如一家的呼唤,在飞机上、在我还没踏到敦煌的土地的时候就听到了,我感动得无以表述!我感觉到了那份浓浓的亲情,我要快快融入这份浓浓的亲情。。。
敦煌啊,你的西北儿媳回来了!
敦煌机场是我见过的国内民用机场中最小的一个,下飞机没走几步路,就出了机场,坐上了姐夫的大吉普,月光中向家里飞奔而去。机场外的路是黄沙土路,车行过处,尘土飞扬,极气派、极张扬,多年未见过这等风景了,不以为脏乱,反觉得刺激新鲜。道路很窄,路两旁满眼高高细细的白杨树,月光中挺着直直的腰。
车行两三分钟左右,隐约看见一块醒目的路牌。婆婆说:从那里向左边拐过去,就是莫高窟。。。啊?难道还没容我整理好回家的思绪和感觉,那神密的莫高窟就近在眼前了吗?我的眼光痴痴地,黑暗中向那个方向望过去、望过去,印象中的莫高窟在头脑中一遍遍地闪现、放大。。。
“到家了!”这么快?听说敦煌很小,没想到真的是很小,估计从机场到家也就五、六公里。
已是半夜时分,万籁俱静。下了车,爱华姐指给我看说,那就是咱们家。只见整幢大楼只有一楼那户灯光明明亮亮的,似乎在等候远归的亲人,让人感到亲切、温暖。
家,有时就是一盏灯、一个人、一句话、一碗粥和或一个嘱咐啊!
听到动静,十几个人从楼里浩浩荡荡迎了出来,在一个个陌生又亲切的笑脸中,我们被前呼后拥地迎进了家门。到这时,我心中那种到家的感觉“忽拉”一下,真真实实地充盈了整个身心----我知道,我这是真的到家了!
爱华姐说这是大哥家,屋里家具简单整洁,桌上摆满了水果,听爱华姐说都是咱们家自己果树上摘的。有苹果、梨、弥猴桃、杏什么的,最出名的就是敦煌的梨广杏了,这是一种由梨、广柑和杏子杂交出来的新品种,口味远远超过杂交前的任何一种水果。去年,小姑子出差西北带回去过,我一吃就爱极了这种水果,只是无处寻觅。现在那么大一盆出现,把我馋得直咽口水。
怯生生刚坐下,兴奋的公公婆婆就向众人喜滋滋地隆重地推出他们的宝贝二儿媳。呵呵,终于我这西北人的儿媳正式登场了!
初进家门的场面,曾在心中彩排过多次,今天正式演出,竟有些紧张、不知所措,真有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之感,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,头也不敢抬。心中不免暗笑:我这是怎么了?几十岁的人了,什么阵式没见过?怎么会这样嘛!真是白活了~
爱华姐说:“家里人早就盼着你们来呢。爸爸妈妈不用说,这么鲜灵的妹子来了咱们家,咱们怎么招待才好啊?住哪屋才合适呢?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呢!妹妹可别嫌弃哦。”
我急急说:“我这是回家来了啊,千万不要客气,咱们是一家人啊!”是啊,我和他们是一家人,虽从未见过面,冥冥中,家的感觉和每个人的名字和形象早已印在记忆里了。
这时公公婆婆开始给我介绍一位位朴实的亲人----这个是二哥、那个是大嫂、这是你外甥女、那是你二姐夫。。。从来没在这么多陌生的亲人面前受到热烈注视,一下子又多了这么多的哥嫂姐侄,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口中发干,呼吸急促,当时的感觉真的是难以忘怀。总之,我随婆婆认了一大屋子的人,一直点着头,一直打着招呼。终于,头点得有些麻木,招呼也越打越不自然起来,迷迷糊糊地认着叫着,自然也没记住几个名字和称呼。憨憨的大嫂我是知道的,我先生这辈的老大是天德,这天德大哥是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,省级模范,好象还有什么社会职位,是“敦煌城里最有名气的人”(婆婆常说的原话),今年四月因肺癌去世。去世前,在天津肿瘤医院住院期间,我先生和大伯哥、大姑姐三人曾去看望。谈及故人,大家不免伤心。。。
这些亲戚当中,有两位给我的印象深刻。一位是冬梅姐,在敦煌开一家西北风味小吃店,专卖酿皮子,手艺好、人实在,家喻户晓,远近闻名,红朴朴的脸上透着些许羞涩,粗大的双手,结实的身材,言语不多,一看就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好媳妇,我婆婆经常给我讲她的事。另一位与我先生同龄的叔伯哥哥成德(小名成娃),长得象极了我先生,表情动作都很象,身材魁武,五官清秀,只是更黑壮些。他一直在农村务农,自己种十多亩棉花地,收成好的时候,每年能卖上五六千块钱。他媳妇比我年纪小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过时的黑羊毛衫,看上去比我显得老许多,不声不响地站在他男人身边微笑,偶尔与他男人目光相对,有一种明显的崇拜和幸福的感觉浮现在她的眉眼间,看得我心头发热。慢慢地,我的眼睛湿润了!
想想同样的年龄与同样的血统,我先生衣食无忧,工作安逸,享受着现代化的生活和环境,有时还牢骚满腹怨天尤人,而他的同门兄弟,几十年都生活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环境里,与天斗、与地斗,烈日下、风雨中四季忙碌着,期盼年年收成好,好让孩子多买一件新衣服、让媳妇过年坐火车出去玩一玩。而我,比这位小嫂嫂穿的不知好多少倍的衣服,自己都算不清有多少件,年年买、季季换,有些甚至一次没穿就压进了箱底,还天天对着满满的衣柜说没衣服穿。我的女儿,穿着漂亮时尚的衣服,上着昂贵的私立学校,条件优越,享受着贵族般的生活,而他们的孩子,天不亮就要骑着自行车上路,中午在学校啃干馍充饥,晚上回家还要帮家里做家务,女孩子还不一定能上完学。想着想着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。。
爱华姐忙止住了婆婆说:”妈妈,刚回来别着急,让妹妹慢慢认嘛。先吃饭嘛,不早了,吃了再认也不迟呢。。。“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----二十三点二十分。
几位嫂子、姐姐忙里忙外地开始端出饭菜,全是自家做的西北风味,有我最喜欢吃的拉条子,手抓肉,穰皮子,炒凉粉。。。一大碗一大碗上满了桌。知道我是南方人,怕我吃不惯西北饭,嫂嫂姐姐们特为给我做的不放辣子、不放醋的清淡口味的。岂不知,我在婆婆家不仅慢慢习惯了西北口味,婆婆做西北面食的绝活儿也快被我这西北儿媳学到手喽~不知这手艺有没有传男不传女之说?如果有,那我可赚了,不仅传了女,还是外姓女呢!我还会传给我的女娃娃~嘿嘿!不对,俺的女娃娃正是他们家的后代啊~没传错嘛!
经常听公公说老家人实在得很,碗是大大的,饭是盛得尖尖的,没等你吃完,身后就会有人抽冷子又给你满满添上一碗,吃不完也要吃,剩饭是不礼貌的。今儿个,我可亲身经历了。放在我面前的就是大大的碗、满满的面食,上面飘着红红、亮亮的辣子和厚厚、香香的肉块,还有绿绿的香菜叶子,让人一看就有食欲,只是。。只是。。。我实在吃不下这么一大碗。求援地看看身边的二嫂,二嫂善解人意地拨出了一些。还是多,我又示意,她又拨出一些,我仍是微笑。二嫂哈哈大笑了起来,说:“妹子,你这是吃猫食呢,咋能饱着嘛!” 我一看也不好意思了,只见碗里只剩一个底儿了。我这边往外拨着,那边的公公婆婆已经香甜地端着大碗吃开了,兄弟们也都一起呼鲁呼鲁吃了起来,几位嫂嫂姐姐只在旁边站着看,利索地忙着给添饭上菜,却无一人上桌,怎么让也不过来,孩子们也不过来吃。不知是真吃过了,还是有客人的时候她们从不上桌?没多问,心里留了一个结。
终于第一次上门拜见了家乡的亲人,第一次美美地吃了家乡的饭。不知我这最受公婆宠爱、夸奖、多年让老家亲戚只闻名不见影的儿媳在他们眼中合不合格?从他们的热情和言行中,我觉得他们已经接纳了我这个家庭出身不同、生活环境两样的与众不同的儿媳妇,以后还有什么考验我还不知。呵呵,什么容不容考不考的,是我自己多心了,本来我也不是新媳妇,本来我早已是他们家的人,连我的孩子也早已命中注定是他们家的后代了嘛。。。
护送公公婆婆千里迢迢地安全回家的任务,我这做儿媳的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了。按计划,第二天一早,我要乘火车赶回兰州。时间不早,爱华姐张罗与亲戚一一告别,领我们去她家就寝,明天一早要赶火车。姐姐家离得不远,路上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姐夫开车,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外,叫醒了守夜人,大铁门打开,车慢慢驶进了院子。黑暗中隐约看出院子很大,月光下停着十多辆车,是一栋独立的只有一个单元的六层楼房。
姐姐领着我们进了门。灯一开,眼前一亮,哇,一套明亮、宽敞的住房出现在眼前,花草繁荣,家具名贵。我惊呆了!怎么也想不到在我印象中这偏僻的敦煌、生活艰苦的老家,会有这么优越阔绰的住房,和刚才那个家截然不同。姐姐介绍说这是单位的福利分房,姐夫叫杨德(怪得很,我先生这辈,男孩子名字里都有个德字,这外姓的姐夫竟然也是德字辈。真是缘份啊!),在当地的保险公司当经理,这一百五六十平米的房子,四房两厅两卫,房费不算多,但装璜很考究,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。没想到小小的一个敦煌城,会有这么好的住房。公公婆婆跟着姐姐一间间看着,比着,嘴里叹着,兴奋得很。自家亲戚过得比较富裕,是该为他们高兴。
姐夫请我们喝酒,一是为我们三人接风,欢迎我们回家乡;二是为我送行,希望我早些工作完快快回来,还有好多亲戚没见呢。啊?还有?呵呵,想想是的,公公家的今天见了不少,婆婆家那边亲戚更多着呢?盛情难却,入乡随俗,喝酒喝酒,我们每人喝了两小杯敦煌酒,酒香浓烈,就象这西北人的性格,直喝得我这半拉子西北人脸儿绯红,手儿颤动,心儿微醉,险些儿失态,忙申请早早安歇。
躺在床上,回忆着经历的点点滴滴,我这西北儿媳回家的第一天圆满结束。回家的感觉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温馨、越来越甜美,西北之行还要继续,明天一早继续上路。。。想着想着,劳累感袭上心头,眼睛慢慢合在了一起。。。
这一夜,我睡得香甜无比。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