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女,我用古老的吴侬软语呼唤了你数千年。
六朝金粉,秦淮河边,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是你吗?
王公贵胄诸暨故里,苎萝山下,那低头浣纱的女子是你吗?
姑苏古城,白墙雨巷,那撑着油纸伞象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是你吗?
我虚掩绚烂如东篱菊花的心扉,我屏住呼吸聆听自远而近步步莲花的足音。
我猜测,你会是手执桃花扇的李香君呢?还是荷锄挎篮、秋寒萧瑟的林黛玉?
我猜想,你会是高山流水的小凤仙呢?还是月满西楼的崔莺莺?
江南女啊,我寻访了你数千年。
夕阳下秦淮人家白壁依然,青砖甬道蚀痕斑驳。王公贵胄的豪饮,六朝红粉的巧笑,在渐暗的天光下褪尽了,那河畔的游廊,桥头的彩舸,再也无法映现香躯闪转,笑语喧哗的旧景。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......”贫寒中起家的朱家王朝,让塞外铁骑摧枯拉朽了,那些昂昂然鹅冠博带刚刚还宏论滔滔,或笙歌逐笑的鸿儒学子,或归隐山水、遁空避世;或改弦更张、换了一套行头。香君、小宛啊,国破家何在?桃花扇折了,如皋小城空了,你们还能折腾出些什么,企求到些什么哩?回家吧,回到你的江南水乡,做一个原本就白衫绿裙的江南女子,不施脂粉,那田田荷叶便是你唯一的簪环。
暮色渐浓,姑苏城外,枫桥夜月,涛声依旧。姑苏啊,那离乡背井初进深宫的民女在石拱桥下的埠头浣纱,以泪洗面,倒影给太湖的都是忧伤啊!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”,这夜半歌声使深宫高墙外的情人卧薪尝胆,励志图兴,十年复仇,终成霸业。可是西施女啊,你的会暨故里不再接纳你,视你为误国祸水。你走吧,你生来与自由和爱情无缘,只可做闻其香而不见其人的茉莉的隐居。
江南女啊,你真的是结着愁怨的姑娘吗?
三载同窗,十八相送,楼台相会你抗争了吗?
桃花坞葬花自怜,病榻焚稿你绝望了吗?
断桥相会,今恋人不知何处,雷峰塔下你寂寞吗?
百年,千年,你将锤心的忧伤化成了澄澈的流水,在古城、小桥、人家边流淌,缠绕成江南一条条江水河流;你一声声沉沉的叹息,似杜鹃啼血,呕成一颗颗江南明珠:西湖、太湖......碧波万顷,是你千百年累积的一腔柔情啊,润泽着这方热土,滋养着你思念着、怀想着的父老乡亲,梦中情人。
我踏着历史的甬道,从衰颓成老妪的秦淮河来到了倦倦歇了弦管笙歌的姑苏城,从梦里水乡周庄、来到了烟波浩淼的西湖苏堤白堤,一路寻来,有夜约西厢的崔莺莺,也有抱箱沉江的杜十娘,有商女犹记亡国恨的李香君,也有驱鞑虏,恢复中华的剑湖女侠秋瑾。
江南女,你撑着油纸伞,踮着脚尖,熟稔地涉及早春坦白的城池: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如果说你仅仅是卿卿我我的莺歌燕舞,未免单薄苍白如风花雪月。你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江南女啊,我完全可以把词中的“伊”扩张为超越个人超越时空的伟大理想与使命,我甚至可以把它想象成披荆斩棘,扬眉剑出鞘的慷慨激昂。将长袖善舞的鸳鸯蝴蝶梦倒映在梁红玉的金戈铁马里,刚柔相济,温柔刚烈,既有古道西风瘦马的气概壮怀,又包孕着小桥流水人家的凌波微步。
这才是我一路寻得的江南女。
……
撑一把碎花的油纸伞,袅娜地蹒跚于故乡的斜风细雨中;或摇一把清香四溢的丝绸小扇,遮住欲言又止的朱唇和饱含深情羞涩的明眸;或穿一袭婉约风情的旗袍,小楼倚栏,让路人昂首扭酸了脖子。我曾经是江南水乡采莲的女子啊!当这一切熟悉的画面再现在我眼前时,我的心潮湿了:我已不再是那个清丽可人的江南女了,故乡已将我久久地抛在了记忆中。
初次看到张抗抗的照片时,我不太敢相信她的故乡在杭州。在她的眼中,已很难找到如水的温情,更多的是北方女人的豁达和坚毅。我们的经历有些相似,都是生长在南方,成熟在北方。南方的青山绿水让我终生都将浸泡在做梦追梦的虚幻里,情感被滋润得近乎于幼稚,而北方的风刀霜剑磨练了我原本柔弱的双肩,让我能够从容地担起岁月的风雨。读张抗抗的《牡丹的拒绝》后,顿悟:原来她的江南情结都融入了字里行间,那涌动的激情、灵动的思维、还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多愁善感都展现得那么淋漓尽致。
都说江南出美女,倒不如说江南有佳人。江南女的美尽显在历代文人墨客的笔中:微汗湿青衫的娇弱让人顿生怜爱;溪边浣纱的飘逸叫人留连忘返;回眸一笑的机灵更是摄人魂魄。虚幻出的江南女子让人敬而无法近之,于是乎,好逑之君子们络绎不绝。当然,打动文人的绝非仅仅是女子的身姿和面容,更多的是女子的才情:奇思妙想、款款深情、善解人意,可引之为红尘知己。乾隆屡次下江南,能说与聪慧伶俐的江南佳人无关吗?
仁者爱水,智者爱山,江南有山有水,集仁者智者之地,江南女子有似水的温情、如山的骨气也就不足为怪了,在她们娇小玲珑的身躯之下最让人震撼的自然是骨气了。
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?”是啊,能不忆江南?!我已算不上是一位地道的江南女了,但我仍感庆幸:我毕竟曾长在江南那片如梦、如诗的土地上,也曾是江南女中的一人......